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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时代的退出
作者:SI记者 Tom Verducci    来源:体育画报    译者:詹涓    发表日期:2008-10-6 14:50:56    第56期 
   就在不久前,最后一记本垒打将在扬基体育场的上方轰出;随即,这座球场的四壁就将渐次推倒。这座美国人的纪念碑会说话,而在将死之前,它将要与你分享几个秘密。
 
 
扬基球场
 
    我即将逝去。
    没关系的,你实在无需为我伤怀。我的这一生过得极其丰富多姿。
    我生于1923年,跟我同年出生的人,包括了玛莉亚·卡拉斯、查尔顿·赫斯顿(译注:1959年奥斯卡最佳男主角)、罗伊·里奇特斯坦(译注:画家,享有美国普普艺术之父的美誉)和诺曼·梅勒(译注:美国当代小说家)。这些人都已经骑鹤仙去。当年,他们都曾在各自的舞台上傲视群侪。我想,我的成就应该也不赖呢。
 
    更何况自打1973年以来,我就已经不再是原先的那个我了,当年他们把我活生生地劈成两半,两年时间里,把我的主要脏器移过来搬过去,最后,又将我重新组装了起来,但看起来已经面目全非。想想迈克尔·杰克逊85岁的样子,读者诸君,你应该也能猜想出我的样子改变得有多可怕。
 
    明白了吧,我们建筑物也跟你们人类一样,只不过在我们行将就木时,身上不需要连接呼吸机这类劳什子。我们同样也有生命周期。时间无往而不胜,没有谁能应付得了这位敌人。我们变老,生出细密的皱纹,夜间发出咯咯吱吱的响声,最终,我们死去。
 
    我并不想自吹自擂,但我的死将是美国历史上不可比拟的损失。跟费城独立厅一样,我讲述了确确实实的美国历史。我可不仅仅跟棒球有关。西半球举行的第一次教皇弥撒是在哪儿进行的?是在我这里。NFL历史上第一次加时赛呢?我这里。“DEEFENSE!DEE-FENSE!”这种加油方式是在哪儿诞生的?我这里。美国的第一座三层看台球场,第一个电子记分板,第一个录像回放显示屏,二次击球时的全球鼓掌加油,击中全垒打后站在垒包上跳跃庆祝的方式?是我,是我,还是我。
 
    在我这里表演的人,并不仅仅是棒球明星,比如贝比。还有拳王乔·路易斯与穆罕默德·阿里,音乐人约翰·菲利普·苏萨和平克·弗洛伊德乐队,传奇橄榄球教练卡努特·洛克纳和文斯·隆巴迪,布道家葛培理牧师和政治家纳尔逊·曼德拉,美国总统约翰肯尼迪和小布什。
 
    扬基的大佬们情愿让我死得痛快些。
 
    没错,在我的最后一场常规赛,也就是9月21日对巴尔的摩金莺的比赛中,少不了纪念仪式和追思活动,或许还会有人为我洒下几滴清泪。但也只是如此了,我再也撑不到10月份的季后赛。这对我也是一大打击。往年里,我就是棒球季后赛和世界系列赛的主场。自打我出生以来,我主办棒球季后赛的年份(45年)倒比不主办的年份(40年)还要更多,15%的季后赛和21%的世界系列赛,都是在我这儿开打的。
 
    我的每一块躯干,每一处身体发肤都将被割裂下来,没有被卖掉的部分和没有锈损的部分,将会被运到街对角的那座庞然大物里去,这地方叫作新扬基体育场,里面听说有马提尼酒吧,中间是个玻璃幕墙的高档餐馆,最贵的座位卖到了2500美元,所以我相信它跟我完全没有血缘关系。
 
    65岁的托尼·莫兰特的旅行公司专门带游客参观我这里,我想他应该是最了解我的业余历史学家,他说:“现在的我百感交集。你当然可以把扬基的历史搬到街对面。但你无法把球场的历史搬到街对面。”
 
     经过几个月时间,当我的内脏被全部清理出去,最痛苦的戏码就要上演了。这一天,一架起重机将要推倒我的四方围墙。机器将要一层层击中我最开始建造时的那层混凝土,它异常坚固耐用,当年系由爱迪生改进的配方,只在我身上用过这么一次。事实上在1973赛季后,纽约市对我进行了一次大翻修,就因为这层混凝土太坚硬了,所以一直保留至今。“这些墙面啊,”尼克·特罗塔说,“一定会发出尖叫。”
 
 
    记忆 贝比1927年的第60支本垒打;
 
 
诺顿-阿里1976年的对决;
 
 
1960年贝德纳里克撞翻吉弗德;
 
 
拉森在1956年的完美一役;
 
 
格里克在1939年发表演说声称自己是“最幸运的人”;
 
 
2003年李维拉亲吻开球台;
 
 
1961年马利斯的第61支本垒打;
 
 
1999年康恩的完美比赛;
 
 
1958年阿梅切在最伟大的比赛结束后离开场地……
 
 
     和许许多多人一样,特罗塔是在我这里,生平第一次亲眼观看了棒球比赛,也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伟大庄严。特罗塔的父亲1954年时从意大利移民到美国,那时他既听不懂英语也看不明白棒球,但他竟然懂得了扬基和我象征了什么。我们就是美利坚。于是这位住在纽约东北部新罗彻尔的意大利移民,告诉他儿子,他一定得去东南边的布朗克斯见识一下。就这样,1969年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,9岁的小尼克来到我这儿,看了一场扬基对堪萨斯皇家队的比赛。
 
    成百万的人,也曾跟特罗塔经历过同样的时刻。当年,大家伙儿只能透过WPIX电视台的11频道,从黑白电视机上看到我的模样,而像小尼克这样,亲眼见到我的色彩与气度时,无一不感到震惊。那无边无际、绿意盎然的草地。那穹顶上高悬着的雕刻,它如此之高,仿佛深入云端,这是扬基非正式的标记。在尼克的棒球卡上,他曾经看过这幅画面。生产棒球卡的托普斯公司总部就位于纽约市,所以在它们的棒球卡上,所有美国大联盟的球员都身在这座球场。在出现彩电以前,第一次亲眼看到我足以令你窒息,那感觉跟第一次置身美国大峡谷一样。
 
    30多年后,特罗塔再次来到这座球场时,他就站在那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地上,前边是一垒线,后边是2001年世界系列赛的标志。他成了美国特勤局总统保护部门的一名特工。在“9·11”恐怖袭击49天后,总统乔治·W.布什出现在了世界系列赛第三场比赛上,将要参加开球仪式。在这个非同小可的时刻,尼克正在执行一份非同小可的任务。可在回想起这一刻时,他印象最深刻的是当观众的欢呼声响起时,他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直至今日,只要他一想起这一刻,他的身上仍然会起鸡皮疙瘩。
 
    而现在,想想爱迪生改良的混凝土墙壁即将推倒,想想特罗塔的童年记忆与他成年后的职责,想想在我的这四面墙内,上百万人的个人经历与美国历史连接在了一起⋯⋯是啊,这确实令人难以承受。
 
    特罗塔说:“我想我是没法眼睁睁看扬基体育场倒下。一旦这座体育场推平了,它就永远消失了。你再也不能对人说,贝比·鲁思和米奇·曼托曾在这里打球。这些墙是有生命力的。当球被高高击出后,会感觉是你自己被时速95英里的快球击中。这些球是活着的。他们一定会发出尖叫。”
 
    塞姆·莱斯曾在我的四面墙之内参加过比赛。这位华盛顿议员队的外野手至死保留着一个秘密。那是在1925年的世界系列赛,他的球队在华盛顿的格里菲思球场对阵匹兹堡海盗,一个球高高飞出,他越过右外场的一堵围墙,跑到了露天看台上救球。在短短10秒间,他的身影被墙挡住,没人看到他的一举一动。过了一小会儿,他手握这枚球,再度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。裁判判定击球员出局。
 
    海盗则声称他们本应得到一个本垒打,因为没人确信莱斯究竟有没有接到球。至于莱斯究竟是不是真的接到了球,他对所有人讳莫如深,连家人都不知道真实情况,他只是说,他会把真相写在信中封存起来,直到他死时才会让人将信封打开。49年后,这封信终于与世人见面,来自阴间的塞姆·莱斯表示,当年他真的接到了这个球。
 
    鉴于不久之后我也将咽下最后一口气,我又再次想起了塞姆和他的秘密。我的决定是在丧钟敲响之前,现在就说出我的秘密。
 
    四五家爆破公司将对我进行定向爆破,而后清道夫会把我的残骸一一拖走,大概13个月后,在我置身的这块地方将要建起一座公园。我希望让你知道,在我死后,有些东西永远不复存在。而作为我最后的行动,我希望带你去看未曾见识的地方。我将要让 .从历史的迷雾中看清真相,文人骚客总喜欢添油加醋,他们在我身上编了很多故事,加了不少溢美之辞,有时候我会觉得,他们说的都不是我了。
 
 
无可依傍 茂森这间空空如也的更衣室,再也不会出现在新的体育场里。
 
    死都要死了,你也就不在乎会得罪人了。所以,我还是会告诉你们事实,哪怕说出来会伤人:真正的扬基体育场早在35年前就已经没有了。德雷克·基特站在的击球台,跟当年的乔·迪马乔并不是一个,因为本垒在翻修后前移了10到20英尺。左外场在翻修后,格局也发生了变化,原本那里就有块裂缝,被称作“死亡之谷”,一记爆轰到了那里就会跌下来,而现在它更加叫人难堪,在这里的得分从457英尺降到1976年的430英尺,1985年跌为411英尺,1988年是399英尺。至于用黄铜铸造的横梁,已以75000美元的价格卖给了一个纽约人,他在横梁到手后立刻将它熔化了,用来制成管道。边线旗杆以3万美元卖给了日本大阪的一家棒球队。馆内有180根钢铁做成的柱子,如果它刚巧挡住了你的视线,你会觉得它们再讨厌不过,如果没有,或许你会觉得这是我最鲜明的设计元素,无论你怎么看都好,它们已经被拆掉了。
 
    事实上,除了爱迪生的混凝土,现如今你在座位上看到的一切事物,都跟1973年坐在同样位置上的人所见所闻大相径庭。就连混凝土墙面看起来也不同往日。这就是另外一段故事了。在1960年代中期,红黄色的混凝土外墙和绿色的横梁全都被漆上了纯白色。在乔治·史坦布瑞纳收购扬基后,他曾表过态,一定要给我穿上新外衣。这是因为在1973年,涂鸦“艺术家”们会在一切不能移动的物体表面作画,比方说我,甚至连一些能动的东西也未能幸免,地铁列车就没能逃过这场浩劫。当时的扬基助理公关主管马蒂·阿佩尔说:“这真是恶心透顶,但这就是1970年代纽约市的样子。在扬基体育场四周围走动时,一切都显得如此粗鄙。”
 
    史坦布瑞纳很有点洁癖,走在我身上,他会弯腰拾起口香糖的包装纸。1973年,他下令员工一旦看到球场内出现任何涂鸦,就要立刻用油漆将其盖住。这是一场战争,而史坦布瑞纳确信他一定会赢。为什么呢?
 
    “我们更有钱,能把市面上的喷漆全都买下来,”史坦布瑞纳这样说。他果然是对的。涂鸦游击队最后偃旗息鼓。
 
    在1973年时,你会发现扬基的救援投手牛棚位于球场右外野区中部,正好可以看到投球手球飞出去的方向。而现在,你会在球场左外野区中部看到这个装修得很精致、高达两层的投手牛棚。诡异的是,现在要想找到涂鸦,就只剩下了这块地方。闲得发慌的球员都特别喜欢我这儿的休息区,因为三面都用玻璃墙给围了起来,里面还安了空调。一个开关板上画上一个卡通漫画,上面的人物像希腊神话里的泰坦神一样,只生了一只眼,上面还特别写了“蒙多萨”的名字,指的应该是前扬基球员拉米罗·蒙多萨。一只荧光灯的灯管上,涂满了经纬线。另一只画的潜水艇,旁边写着“NY”的字样。
 
    替补席后有一扇门, 上面钉着一块牌子, 写有“ G D0 2 1”的这样。打开这扇门,你会看到一个小洗手间。里面只有一个抽水马桶,一个洗脸盆,连镜子都没安。根本达不到史坦布瑞纳制订的清洁标准。如果你观看了在我这里主办的一场伟大的球场,你会在第8局后,在这儿遇到马利安诺·李维拉。那是2003年10月16日晚上,美联冠军赛扬基对红袜的第7场比赛。李维拉在牛棚里热身,此时扬基形势不妙,佩德罗·马丁内兹状态神勇,红袜只剩下五个出局机会。李维拉出场,与约格·波萨塔完成安打,将比分逼平。李维拉显然也没料想到自己完成了这么伟大的进攻,他奔出了牛棚,一口气迈出几层台阶,冲进了这个小洗手间里,将门咣地一下锁了起来。然后,他在里面,独自大哭起来。
 
 
2007年罗德里格兰第500支本垒打;
 
 
贝利在1976年;
 
 
基德2004年飞身救球;
 
 
斯迈林1938年的拳击赛;
 
 
2003年布尼的本垒打;
 
 
1955年罗宾逊盗垒成功……
 
 
1959年梦露在扬基;
 
 
2002年克莱门斯准备掷球;
 
 
1928年圣母大学全力奋战;
 
 
1998年威尔斯超常发挥;
 
 
1983年皇家队被控在球棒上使用超量松脂油……
 
    那年夏天,基特曾对新队友亚伦·布尼说过:“等着瞧吧,总会有一天,神灵将光顾这里。”那晚,布尼轰出了致胜的本垒打时,他回想起了基特的预言。李维拉则是关键的捕手。这是我第17次看到扬基在季后赛中赢得关键的一场比赛。这也是最后一次。
 
    在我的历史里,李维拉占据着一个特殊的位置。在2007年春训期间,消息证实老将伯尼·威廉姆斯不可能重返扬基,俱乐部会所经理罗伯·库库扎有一天跟李维拉说:“角落的更衣室,它是你的了。”扬基的俱乐部会所是矩形的,在右手边拐角处的那个更衣室比其他任何一个都更大。换成是在曼哈顿的中城,这么一间小屋子转租出去,二房东每个月能收5000美元。占据这个更衣室必须满足两个条件,第一,你在扬基效力的时间够长地位够高,第二,更衣室的原主人离开了球队。在街对角的新扬基体育场里,再不会出现这间更衣室。新的会所里没有转角了,它是椭圆形的。
 
    跟其他东西一样,会所也跟1973年以前完全不一样了。事实上,在我刚刚出世的前20年间,扬基是在三垒边的小屋里更衣。更衣室是用红铜打造的,旋转门上打满了洞,为的是让球员不至于在里头闷死。他们的姓名和球衣号码用白漆漆在门上。1928年11月12日,就在这样的更衣室里卡努特·洛克纳讲了一个故事,当时上半场结束,他所在的圣母大学队与西点军校队战成0比0平,洛克纳的这个故事很有可能是杜撰的,他告诉队员们,他们学校的传奇球星乔治·吉普在临死前,请他带领球队“至少为老吉普赢上一次”。他们果真赢了,成绩是12比6。
 
    扬基在1940年代,将会所移到了一垒附近。NFL的纽约巨人队从1956年开始使用同一个会所,用了17个赛季。入选橄榄球名人堂的塞姆·胡夫和弗兰克·吉弗德都声称他们曾使用过米奇·曼托的更衣室。助教文斯·隆巴迪和汤姆·兰德里也曾在黑板上涂抹着进攻防守线路图,他们的头顶之上,是扬基史上著名球员的画像。
 
    我主办了N F L历史上最伟大的一场比赛,那是巨人和小马之间进行的1958年冠军赛。比赛时间已到,双方战成平局,裁判对胡夫说:“我得让两队队长过来猜硬币正反。”这是NFL历史上的第一场加时赛。
 
    两年后,我看见费城老鹰队的查克·贝德纳里克狠狠击中吉弗德,后者一动不动被人用担架抬下场。在半昏迷中,吉弗德听见有人说道,“他死了。”最后他才明白,死掉的人不是他,而是一个突发心脏病的保安。
 
 
君临 1979年,教皇约翰·保罗二世在扬基体育场主持弥撒。
 
    吉弗德刚刚被人抬下场没多久,人们就用担架抬着一个用白布盖着的尸体出了球场,周围的人会有多慌张,我都可以猜想得出来。
 
    拳手们也会用我的更衣室。我主办了30场世界拳击锦标赛,其中意义最重大的莫过于1938年的一场比赛,乔·路易斯重重击倒了纳粹德国鼓吹的亚利安人杰出代表马克斯·斯迈林。我还记得在1957年时,扬基以5比1大胜波士顿,取得了世界大赛冠军,就在第二天,卡门·巴西里奥借用了扬基教练凯西·史丹格的办公室,用来准备对舒格·雷·罗宾逊的比赛。这场拳王之争,巴西里奥赢了。
 
    我猜在我身后,你会跟大家谈起,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年,扬基跟红衣主教合用过一间更衣室。我这里算是一块圣地了吧,今年春天红衣主教们曾前来帮助教皇本笃十六世在这里举行弥撒,此外,教皇保罗六世(1965年,他在投球区布道)和教皇约翰·保罗二世(1979年)都曾光临过我这儿。在美国,只有三个地方教皇到访的次数不止一次,我就是其中之一,另外两处也都是位于纽约市的标志性建筑:联合国和圣帕特里克大教堂。
 
    现在,我也要向你提一个问题了:如果红衣主教使用了扬基的更衣室,那么教皇能去哪里呢?其实,在主队与客队的更衣室中间,还有一个附属更衣室,星期天早上,球场工作人员、媒体人员和几位球员和教练,会在这里进行弥撒仪式。97岁的鲍伯·谢帕德是我的代言人,自从1951年起,他便是球场的播音员,在他健康情况恶化前,他总是弥撒仪式的读经人。假如你觉得他在球场上拖腔拖调,喊出“德-里克·基-特尔,二-号”的声音,这把声音仿佛是上帝之声,那也许是因为他受到了牧师念经的启发。
 
 
老板大人 史坦布瑞纳成功地令扬基每年吸引4000万名球迷。
 
    噢不,你不能把教皇陛下安排在附属更衣室里头。既然比赛中最至高无上的人是裁判,那么,不如请教皇移驾到专门为裁判准备的房间好了。不过有一点得提醒你,假如你对球员和裁判们更衣室里的阅读材料跟用品有一点概念,那么你就会猜想得出来,在教皇光临之前,扬基的工作人员一定会对这些更衣室进行彻底的大扫除。三天前,裁判们在赛后聚在一起,大口喝啤酒,使劲放臭屁,吹着泡泡糖,大声说脏话,三天后,本笃十六世竟然就坐在同一间屋子里,准备为六万信众布道。当然了,在他到来前,这间屋子会经过细心的打扫,房子里铺上一块新地毯,窗上挂上紫色和金色的新窗帘。就连裁判的马桶也会铺上庄严的教皇专用布料。
 
    再次与教皇本尊亲密接触的经历,令我想起了扬基伟大的播音员本尔·阿伦在提及保罗六世造访纽约市时所说过的话,他说:“圣帕特里克大教堂,无非是扬基体育馆附属教堂。”
 
    让我想一想啊,现在我这里还有什么跟装修前保持一致?噢,对了,是卢·格里克小屋(译注:是扬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球员之一,因患有基因疾病,肌萎缩性索硬化而去世,后来这种病以他的姓名命名),它早已被人遗忘,最近才被大家伙儿重又发掘了出来。当你往扬基会所的出口走去时, 看到一个漆成蓝色的狭窄通道, 就沿着它往右走下去。你会经过裁判更衣室,接着是举重房,然后是木匠屋(有好几个球员都喜欢自己在那里做点手艺,比如打磨球棒什么的)。先是右转经过室内击球训练室,人称哥伦布小屋,接着再转左,经过一个盛满各色垃圾的储藏室,你会看到一个金属转门。推开大门,是个比刚才还要大的储藏室,里面随便堆着什么塑料椅子啦,黄铜和PVC管材啦,还有无数桶清洁剂,上面贴有“重垢液体洗涤剂”的标签,不过通常大家称它为“654配方”。
 
    雷·尼格伦是史坦布瑞纳的特别助理,据他说,在1939年格里克确诊患上不治之症后,每当他感觉痛苦难过时,就会独坐在这间小屋里寻求慰藉。尼格伦自己也是个涂鸦小子,有一天他正在我的正脸上喷漆,被史坦布瑞纳抓了个现行。不知是为什么,这个孩子打动了扬基的大老板,他得到了一份球童兼勤杂的活儿。1973年8月,格里克的遗孀埃莉诺来看比赛,史坦布瑞纳 .尼格伦去陪陪埃莉诺,于是尼格诺问她,对于那部描述她先夫的电影《扬基的荣光》,她有什么看法。尼格伦回忆说:“她告诉我,那间小屋是最应该被拍摄进去,却偏偏被遗漏的东西。”后来,埃莉诺对他说出了这个小屋的故事。
 
 
1949年世界大赛冠军;
 
 
1996年迈尔神奇救球;
 
 
1976年查布利斯在美联冠军赛中取得本垒打;
 
 
1996年世界冠军;
 
 
1941年迪马乔连续56场击中安打……
 
    为了纪念这段故事,尼克伦让人在这间屋子里挂了一幅画,中间坐着的是正在哭泣的格里克,背景添上了瑟曼·茂森(译注:70年代扬基名捕手,因为空难以32岁的年纪英年早逝)和基特,并且专门定制了一把木板条做成的老式椅子,就跟当年格里克的座椅一模一样。
 
    体育馆的业余历史学家莫兰特说,他也常常听说这段故事,“但我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资料证明真有其事。”
 
    这间储藏室背后还有另一段故事,它跟扬基的名帅比利·马丁有关。这位主帅在1976年和1977年把扬基带进世界系列赛,并在1977年赢得冠军。但在1978年,由于对媒体出言不逊而被迫辞职。辞职后,史坦布瑞纳把马丁塞进了这里,避免他被媒体纠缠。
 
    而就在五天后,扬基名嘴谢帕德奉老板之命在场上宣布,马丁在1980年,将会重新回来带领这支球队。(事实上,史坦布瑞纳提前了一个赛季,在1979年就召回了马丁。)马丁从这间储藏室里跑了出来,翻过一道围墙跳上球场,迎接全场球迷疯狂的欢呼。
 
    这里还有件老古董,走到会所后门的训练房里,你就能看到,那是个巨大的老式磅秤,自打1940年代末或1950年代初,每个扬基人都曾在上面量过体重,哎,就跟我身上的好多东西一样,没人能确定磅秤具体的年份,但这个猜测应该八九不离十。基恩·摩纳汉从1973年起,便在扬基担任训练师,他在磅秤后面找到了一个小的胶纸,上面印着1958的字样。关于这个磅秤,我敢说,基特曾站在上面,而他所站过的位置,老牌球星迪马乔也一定站过。摩纳汉说:“就算是我自己抱,也要把这个磅秤抱到街对面的新体育馆。想想看啊,所有最伟大的扬基人都曾站在它上面。我们每天都使用过它。”
 
    同样是在训练房里,摩纳汉还保留着一些旧玩意儿,那是些按摩膏、止痛剂、药酒跟些个瓶瓶罐罐,闻着这些老家伙散发出的呛鼻子的薄荷脑的味道,你会觉得闻到了另一个时代的气息,事实上也的确如此,它们同样是1973年翻修前留下的东西。但对于摩纳汉来说,这间屋子里还有些事物,比这些小玩意儿更宝贵:那是他生命最宝贵的一部分。在比赛日,在比赛前六个钟头,我就会看到摩纳汉的身影,他比所有运动员都会提前三小时来这儿。而他也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。他这样一做,就坚持了36个年头。站在训练房的门外,他叹道:“现在当我回首往事时,我才意识到成年后我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这里。我的婚姻因此遇到了很多问题,该陪伴孩子的时候,我也不在他们身边,到现在才认清这个事情,真让人难过。过去的时间,我再也追不回了。夜间比赛,日间比赛,每天都有比赛⋯⋯我的大部分生命都耗在了这里。”
 
 
蒂诺·马丁内兹2001年大战;
 
 
1955年道奇的桑迪·阿莫罗斯成功接球;
 
 
曼德拉1990发表演讲;
 
 
2008年汉密尔顿本垒打;
 
 
1979年纪念茂森。
 
    10分钟后, 尤吉站到了摩纳汉刚刚站过的地方。尤吉·贝拉从1946年到1963年,替扬基打了18个赛季。后来他是这支球队的教练和经理。最近这些日子,他常常来拜访我这里。现在仔细想想,我相信在现在还活着的扬基人中,也没谁比他跟我在一起的时间更久远了。扬基现在的会所也许跟尤吉当年打球时一点都不像了,不过,贝拉总还记着些不变的地方,他指着一面墙说,阿历克斯·罗德里格兹、约格·波萨塔和安迪·派提特这一干名将的更衣室都在那后边。
 
    他说:“当时我们都还蛮喜欢在这里混的,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喜欢这块地方。那时跟现在不同,更衣室里并不提供饮食。啥也没有。天热时也许会一人发根冰棍儿。啤酒。对,我们还有啤酒。”
 
    “我会怀念这里,”尤吉说着,眼眶已经湿润了,“我的一生都在这里度过。”是啊,伙计们,9月2 1日会让人很难过。难过至极。
 
    我的健康状况在1998年4月13日急转直下。那天,再过两小时,他们就准备打开我的大门,进行对阿纳海姆天使队的比赛。我感觉在左外场的上面一层,有什么东西松脱了,那感觉就跟你发现一颗牙齿变松差不多。那是根500磅重的伸缩接头,在高层的球迷们上蹿下跳时,它能起到平衡支撑的作用。可是经过球迷们这么多年的“努力”,它变得越来越松,直到这一天,它完全断裂开来,22号包厢区就此不复存在。
 
    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。工程师们对我进行了一个全面检查,结论是我已经支撑不了太多时日。史坦布瑞纳本来就想建个新球场,这样一来正中他下怀。我本来以为,他们会跟1974年和1975年一样,对我再来个大翻修,可现在不一样了,棒球成了一门巨大的生意,所以必须要兴建更巨大的球场,满足人们的需求:更多的奢侈包厢;设计上球场要尽量无遮无拦,最好能一边散步一边还能看到比赛;提供更多餐厅和商店,带来额外利润;豪华的球队会议室和室内训练场。扬基现在每年会吸引400万球迷,说句老实话,这确实令我不堪重负。
 
    所以,85岁的我被判处死刑。扬基花了一年时间,清理每一条狭窄的走道,每一间黑暗的储藏间,将我体内的每一件东西列入目录。有一次,他们打开了一间储藏室,发现了1000多根折断的球棒和使用过的球衣(大部分是1980到1990年代的)。在木匠房里放着一张 .色的皮沙发,这张沙发的历史也可以追溯到1970年代。
 
    准备迎接这场全世界最大的旧货拍卖会吧。布兰顿·斯坦纳开设了一家收藏行销公司,叫“斯坦纳体育”,将会协助扬基销售这些废旧物品,主要的形式是拍卖。
 
    与此同时,莫兰特今年不停地带着游客们在我这里参观,感觉像是回到了1948年的那一天,当时,20万人鱼贯而入,他们要来见贝比·鲁斯最后一面。而莫兰特带来的客人们同样是前来送葬的。一些人在来到我里面的纪念公园时,会痛哭失声。
 
 
最动人的时刻 布什的开球,令一个被悲恸压倒的城市重新站了起来。
 
    明年,我这里的6个纪念碑和2 4块纪念牌将会移到新球场,放在中场墙壁的后面,相隔不远的就将是用巨大的玻璃作幕墙的餐厅,在那里,你还会像现在这样,跟新遇见的朋友们说些不伤大雅的话,问几个小问题,比如:哪三位红衣主教的纪念碑留在纪念公园里?答案是:罗杰·马利斯(译注:曾是扬基创纪录投手,后被交易到红雀,在英语里红雀与红衣主教为同一词)、教皇保罗六世和教皇约翰·保罗二世。
 
    我出生的那一天是1923年4月18日,观众人数达到了74217人,是当时棒球比赛的纪录。贝比·鲁斯宣布:“在这个新球场的第一场比赛中,假如我能打中本垒打,我愿意减一年阳寿。”
 
    当然,贝比击中了本垒打,这是我的第一个,第二天,《纽约晚间电报》的记者弗雷德·利比在行文中将我称为“鲁斯建立的球场”。打那以后,光是凭我看过的那些事件,你就可以写出一本很不赖的棒球史:贝比的第60支本垒打,他的告别仪式,拉森的完美表现,罗杰的第61支本垒打,1963年世界大赛中科法克斯单场15K的纪录⋯⋯
 
    (我还欠了你们最后一个故事,我的最后一场比赛,但我想,不如让我说说另一场比赛。那是1967年9月3日的一场赛事,之所以挑出这场比赛,那是因为我知道,这是一个从新泽西来的六岁小男孩看的第一场比赛,后来,他成为了一个棒球记者。这孩子看到霍华德和米奇两人双双轰出本垒打,比赛后,看到身高2.01米的霍华德走向球队大巴时,他一下子就被这个巨人给惊呆了。)
 
    还有一个夜晚,在漫长的85年历史里依然显得如此与众不同。现在我想请你帮个忙。 你也知道的,我害怕当我离去之时——就跟我的好朋友波罗球场和虎牌球场的命运一样——既然建筑本身已经不复存在,情感与依恋也就无所依傍。当你站在由我改建成的公园上时,你自然还会觉得,当年的情景还历历在目,棒球从你耳边呼啸而过的感觉似乎就在昨天,但你该怎样向你的孙辈们解释这一切呢?如果想让他们不需要借助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资料,就能真正懂得我和我在美国历史上的地位,我希望你能跟他们说说2001年10月30日的那个夜晚。
 
     那一夜,“9·11”恐怖袭击后的烟尘仍然在纽约上空盘旋。人们不敢坐飞机。对棒球比赛的期待,被担心恐怖袭击再次降临的焦虑所取代。这一夜,当人们来此观看世界系列赛第三战时,人人都心怀巨大的忧惧。总统布什计划参加开球仪式。球迷们心中患得患失,他们知道这一刻,要么身在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,要么是全世界最危险的地方,但无论是哪种答案,他们都没有十足把握。
 
     “扬基体育场不仅仅是座球场,”特工尼克·特罗塔,“它是美国的地标,就像自由女神像一样。假如恐怖分子想要造成最大规模的人员死伤,他们本可以在最繁忙的时期撞上双子塔,但他们的目的并不在此,攻击双子塔,是因为它们是个象征。而我们的另一个标志,是美国总统,不管你是否喜欢,他或她都是我们这个国家的财富。而现在,我们国家的财富就站在扬基体育场上,而这座体育场同样是美国的地标和象征。”
 
    在纽约新罗彻尔长大的特罗塔是扬基球迷,在这场比赛两天前,他来到球场,进行先期安保工作。球队得知他是个扬基球迷,说具体些,是瑟曼·茂森的球迷,于是特别邀请他去参观茂森的更衣室。
 

扬基回家 在1984年一场对红袜的比赛中,强尼·林戴尔(27号)疾步冲上垒包,乔·迪马乔上三垒。

    自从茂森29年前在空难中逝世后,史坦布瑞纳就要求人们把他的更衣室清空,门口只悬着他15号的号码牌。“如果看到他的更衣室,我一定会哭的,”特罗塔对工作人员说。
 
    他们带他穿过地下室狭窄蜿蜒、漆成蓝色的走廊。他说,“我摩挲着墙面,想着,卢·格里克是不是曾经摸过同样的墙壁?茂森呢?”他们带着他走进会所,指给他看茂森的更衣室在哪里。这个负责保护美国总统的特工,突然之间放声大哭。
 
     第三场比赛的夜晚并没有太多波折,当然,如果你当时身处观众长龙,等待着通过金属检测仪,那么你的感觉也许跟我的会有点不一样。当布什进场时,他直接走向地下通道,来到俗称哥伦布小屋的室内练习场进行热身。基特和威廉姆斯都在那里。总统使劲将球扔向尼克·特斯塔,这是个73岁高龄的替补捕手。
 
     “最好不要让球弹起来,”基特这样指导总统,“不然的话,他们会嘘你的。”
 
     布什在进行了充分练习后,又在哥伦布小屋里休息了会儿,接着套上了防弹背心,穿上了一件纽约消防局的外套,随后从狭窄的地下通道走上球场。特罗塔对总统说:“先生,我一直对自己的工作非常有信心。在今晚,我仍然信心十足,我相信这里的每一个人,都绝对不容许任何意外发生。”
 
     特罗塔先走上球场,站在世界系列赛标志附近。狙击手埋伏在我的屋顶上。到处都是特工,其中一个穿上裁判的制服,跟其他裁判一起在本垒包上集合。随后,总统步上球场,跳上了投球区。
 
     “听着球迷的欢呼声,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”特罗塔说。“我得竭尽全力才不会在那一刻哭出来。我站在那里观看着人们的表情——那是我的工作。有人在哭,他们是纽约人。那么多人泪流满面。我也看到总统脸上的表情,我知道他的决心有多坚定。”
 
     当美国的土地突然被风声鹤唳的气氛所笼罩时,这个国家的领袖就站在我的投球区土墩上。他的右胳膊挥向空中,然后竖起大拇指示意。接着他拾起棒球,向前走上一步,胳膊轻松地向前一挥,扬基替补捕手托德·格林使出了生平绝学,打出了一记好球。全场观众开始齐声高喊“U-S-A!
 
    U-S-A!”这并不只是第三场比赛的开球仪式。这是美国复苏的开球仪式。当布什离开球场重又走进地下通道时,特罗塔对他说:“很有力量,先生,球的力度刚刚好。”
 
    “我们传递出了一个很清楚的信息,”特罗塔说,“嘿,你并没打败我们。你攻击了我们,但你没有打败我们。”
 
    自从1956年艾森豪威尔参加开球仪式之后,美国还没有哪位现任总统在世界系列赛中进行开球。在那些愁云密布的日子里,我很高兴,我们还有棒球,还可以继续举行世界系列赛。我一直觉得棒球是我们这个社会里最具有公众意义的体育运动,球场更像是一座市政厅,在这里可以传递民主,分享愉悦。假如你能在此刻抛弃成见与骄傲,我敢说,你也会同意我的观点:没有哪座球场比我更有历史和社会意义,比我更美国。
 
    好啦, 现在, 你已经知晓了我的秘密。你走过了我的地下通道。你看到了我的隐密之所。你知道了我的人生故事。而现在,你该知道我的遗嘱了。当我的一切都不复存在时,我希望你能记住我在美国历史上所占据的特殊地位。我希望你能记住2001年那个夜晚的情感与意义,因为,我永远不止是棒球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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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scc77  2008-11-4 17:02:00  IP:123.149.*.*
历史终要被推到!!!..
 体育画报网友  2008-10-21 10:42:00  IP:221.217.*.*
牛逼。..
 x.paul  2008-10-11 13:48:00  IP:60.28.*.*
这才叫做历史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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