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在八月绽放的建筑物,以及很多为此改变掉的人生。那是它,也是他们。是他们经历了大事,还是大事经历了他们?
2001年7月13日 星期五
北京申办奥运会成功。
家住朝阳区的警长于滨,带领队里的两个同事,开着一辆巡逻车,穿梭在酒吧街、三环沿线,巡逻、疏导群众。忽然,街上的人多了起来,听听收音机,知道了申奥成功的消息。于滨并没有太多感觉,但是他能判断出,属于自己的任务会更重,责任也更大了。
张洁19岁,高考已经结束,志愿是重庆大学,学舞蹈。她看到北京申奥成功的结果,以及载歌载舞的画面。她想到1993年自己12岁时,知道的是另一种结果:北京不敌悉尼。她为此难受了很久。她还想到1999年澳门回归时她去那里参加演出,头一天还是葡萄牙国旗,第二天齐刷刷变成五星红旗。张洁的任务是出现在欢庆回归的游行队伍里,打安塞腰鼓,砰砰砰。她们一行68人,带了三大箱服装,准备了七八个节目,去了很多社区演出。她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中国人,扬眉吐气了。
2007年12月9日 星期日
老张搭乘火车从外省到达北京,像19世纪的于连。
其实在国庆节刚过时,老张就从中部某省一家地级市的晚报辞职了,他绵延了两个月才出发。辞职前,老张经常做一些领导不大喜欢的选题,兼之报社经费有限,老张经常要自费采访,这让他很郁闷。对于未来,老张曾经和一位领导探讨过,领导说,按照你的条件和目前的状况,最好的情况,到退休时能熬成这个报社的副总编辑,“就已经很了不得了”。老张琢磨着,他们报社副总编辑现在的生活,也不是他所期望的那种。
12月9日这天充满了变数,老张不知道未来会是怎样。但是今天我们书写时,看到的是一系列遗憾生活的开启,也就是从这天起,意气风发的老张开始频繁受挫。这也许和他的年龄有关,很多单位在招聘时标注了年龄上限:35岁,而老张恰恰是在这个年龄才开始“北漂”。北京每天要涌入很多不食人间烟火的理想青年,他们中的多数又很快被一文钱难倒。老张很快发现生命中两个词在交错厮杀:理想、生存。
幸亏奥运会快到了,老张看到希望。老张决定叫自己“奥漂”。
实际上,参与奥运会也只是老张的近期目标,至于远期目标,老张说是受了一个人的启发,那个人叫老六(张立宪),几年来,老六坚持以一个人的力量编辑一套系列图书《读库》,某杂志曾经做过老六的专访,标题是《用一本书养活自己》。
老张觉得,这样的生活道路也是他理想的生活道路,他要奔着这个方向去。当然,老张要做的不是图书,而是一家电视节目制作公司,因为办报纸有很多政策限制,不太现实,而在传媒这个行业,电视节目制作已经开始实行制播分离,应该是一个方向,可以合理合法、正大光明地制作新闻,并赚到足够的钱。
关于如何参与到奥运会中,老张有很多想法,首先,我能做什么?老张问自己。老张是记者,当然要采访奥运会,但是第一,他没有身份,第二,他没有人脉,即使写了有关奥运会的文章,想发表也是问题。所以,老张想把自己的想法集中起来,写几本和奥运会有关的书。
老张做了一个奥运题材图书市场的考察,发现和奥运有关的图书,基本上没什么技术含量,千篇一律,基本是对奥运历史的回顾。老张觉得他完全可以自己操作一些图书,但他首先要做的是找一个平台,也就是单位,这个单位一定要和奥运有关系,才有助于自己实现梦想——只要和奥运会有关就行,虽然积蓄无多,但老张对薪水并无过分要求。老张在报摊上发现了一本打着奥运名头的杂志,便写了信自荐,没想到的是,投资人见面就对老张说:“你给我做主编吧。”老张很兴奋,答应下来,首先按照投资人的要求做了一份策划案,又做了一份预算案,然后,就再见不到那个投资人的面了。
但是老张依然还做着自己的奥运图书梦,他首先想到的选题是《奥运营销经典案例》,比如可口可乐是如何一步步参与到奥运会中来,等等,后来发现,相关的中文资料很少,即使有也是东抄西抄,互相雷同,而老张自己的英文不大灵光,也没有资金聘请翻译人员,只好放弃。《与奥运同行的企业巨人》,他的想法是以自由撰稿人的身份去采访奥运会各个层次的合作伙伴,但试了几家企业后,发现这个想法不太可行,那些企业根本不愿意接受他的采访,他只好转向再找事做,主要还是为自己找个身份。现在,老张有些后悔,如果还是按照自己当初最笨的那种做法,一次接触不行就再来一次,锲而不舍的话,或许已经成了,因为后来找身份的过程,实在是个不爽的回忆。老张的另外一个策划是写一本《与奥运主持人面对面》,他想面对面地采访那些CCTV的主持人,但是,采访不易,而且和一家出版社联系后,对方兴趣也不是太大。
2008年3月1日 星期六
从这个月开始,警察于滨的具体任务是:保证奥运场馆中心区北四环上过街天桥和鸟巢南部景观大道的安全。七年前,于滨并不可能想到今天,他的工作地点就在奥运会主会场边上。
于滨今年32岁,1995年11月参加工作,成为一名警察。2003年,他是北京市巡逻抓捕标兵,曾经到北京22个分局和外地与同行交流;2004年,他立个人三等功;2005年,他是北京市和朝阳区“人民满意的政法干警”;2006年,他成为全国优秀警察,当年,还获得北京市五一劳动奖章;2007年1月,他被任命为朝阳区公安分局巡警二队副队长。
在过街天桥和鸟巢南部景观大道,和于滨打交道最多的是一些有想法的人。有人带着自己的音乐作品,试图通过他们找到张艺谋,为张艺谋献上组歌;有人拿着自己的发明成果在这个区域里演讲,声称自己的发明没有受到重视。等等。这些都必须时刻注意,如果引起围观,聚集的人多了,就会有安全上的问题,有悖和谐氛围。当然,最容易被围观的,是那些热心宣传奥运的人,比如有人从昆明骑三轮车骑到北京,还上过CCTV的节目。这些人从6月陆陆续续到北京,有人说自己骑了六万五千公里,但在几米宽的人行道上宣传,就容易影响行人通行了。
于滨很忙。
记者 35岁北漂的老张,收入微薄,只在7月意外提成6000元,而其租房月租金达1500元。
2008年4月30日 星期三
老张找到班上了。
这是一家杂志社,主管上级是一家和奥运经济有关的研究会。该杂志据说是专门报道奥运会的,而且有奥组委的授权。这让老张颇兴奋,觉得英雄有了用武之地。但这一天同样开启的是失望。
没几天,老张就发现所有的编辑(或者叫记者,或者叫什么都行),唯一的任务就是给全中国各级政府和相对大一点的企业打电话,推销杂志的版面,只要对方肯出钱,刊载什么,倒没人在乎。领导和老张说的也很清楚,他唯一的任务和大家一样,也是拉钱,把钱拉来就算成功,别的不重要。老张向领导表明了自己的目的,是想写几本书,但领导的说法没给他留什么余地:“你就是给我拉赞助。”在那里,老张做编辑,做校对,还要为其他人整理所谓的采访录音等等。按照约定,老张每个月的薪水是1000元,但领导用各种理由扣掉一些后,第一个月老张只拿到了400元,第二个月拿到了500元,7月份,一份广告撞到他身上,老张分得了6000元的提成,算是有所小成。
老张事后反思,觉得为了得到一个身份而做这些事,实在是太不值得了,钱倒在其次,主要是浪费了太多时间。简单地回顾老张那几个月的生活,可以这样总结:拉到过一笔钱,但基本被他没拉到钱的出差之旅抵消了——没拉到钱,单位是不给报销差旅费的。
2008年7月8日 星期二
26岁的张洁已经是重庆民族艺术学校的一名舞蹈老师。这天,学校收到组委会最后的传真确认,将参加百年一遇的北京奥运会开幕式。学校上下响起一片欢呼。
虽然他们要承担的角色只是《中华礼乐》600名贵妇中的28个,虽然没有一分钱报酬。
张洁说:“对我们学校来说,实在不容易,整个西部就我们一个学校被选中了啊,人家说我们,都不说‘重庆民族艺术学校的’,就说‘重庆的’,还有‘包头的’‘大连的’,我们参加开幕式,代表的是重庆。”
四天后,张洁和其他四位老师,带着13岁到18岁23名学生,向着这一年世界舞台的中心——鸟巢行进。
2008年7月30日 星期三
是日,开幕式继续彩排。
张洁的学生张晓写下日记:“这次也是人生中的小辉煌吧,反正奥运会开幕式演出一定要演好。今天演出完,天已经很晚很晚,要坐车回到宾馆,可是车不知道停在哪里了,我们从8号门出来,要走很远很远的路,刚走到鸟巢外边就下起大雨了,淋雨走,感觉很脏,但心情很好,雨一下仿佛把我们20多天的不快都淋走了。”
这些天来,张洁和其他老师最不满的是伙食。南方人到北方本来就存在吃不惯、吃不好的问题,但无论如何,在她们事先的想像里,不该有“吃不饱”的问题,大概是为了“节俭办奥运”吧,10个孩子一桌,只有四菜一汤,菜大致就是黄瓜炒鸡蛋、西红柿炒鸡蛋、黄瓜炒西红柿的命运轮回,当然,厚厚的肉片虽然经常只有几片,但大块的青椒还是不少的,汤更不用提了,因为很难分清那是汤,还是水里埋上几颗绿豆。
经过她们,包括其他地区学校参演者的抗议,组委会把伙食加到五菜一汤。她们便时常到驻地附近的烧烤小吃摊子去加餐,后来,那些小贩知道他们开幕式次日必须集体离开时,脸哭丧着,因为生意要差很多了。
2008年8月5日 星期二
还有三天奥运开幕。
在警察于滨负责保卫的立交桥下,出现一个可疑包裹。用防爆毯覆盖后,于滨和同事等待专业排爆人员到来,于滨说:“但是,覆盖完了后,来了个人,说包是他的,还说,你们什么意思?我的包碍事了吗?咱们好像是煞有介事,浪费不少警力,最后折腾半天,才解除警报——但对咱们来说,宁可多费点事,也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演员 26岁的张洁出现在镜头最前(下大图1),7月12日她和她的学生坐卧铺抵京,开幕式
演出结束后她们坐卧铺返渝,演出无报酬。
2008年8月7日 星期四
开幕式演出前一天。
张洁和她的学生听到张艺谋在会议上说,“国家的利益高于一切,行不行就看明天的了。”
老张离开了那家杂志社,他对记者说:我是个彻底的失败者。在此前的7月10日,在张洁她们准备行囊兴奋地向北京进发时,在一次官方联合执法过程中,老张以每个月550元左右价钱租住的半地下室,被封了,他只得另外换了一家招待所的小房间,五平米左右,一月大致1500元,虽然是在通州了,但好在是地铁沿线,出门多少方便一点。但是由于积蓄无多,1500元的租金对老张来说有点负担不起。
在这样的关键时刻,老张曾经打电话回从前的地级市报社,提出可以为 .社写报道,比如写奥运赛场上的当地人,哪怕不是运动员,只是工作人员或者志愿者,都是很有意思的选题。但是领导兴趣不大,因为老张没有奥运会采访证,很难接近到核心的那些人。
也就是从这天早晨开始,警察于滨要一直忙碌48小时(直到8月9日凌晨3点40分),他不能合一次眼。他的队里有60多名警察,25名骨干被抽调去保卫100多名各国元首,队里只剩下包括他在内的两名队长、几个女警、四名老警察以及14名支援警力,他们的任务是负责奥运场馆中心区和四环附近内外环的秩序,对天桥和景观大道进行定点看护。于滨说,有点消防队的感觉,哪儿有事他们就必须出现在哪儿。所谓“有事”,也不是什么大事,就是在不该出现无证无票人员的封闭区内,经常会出现很多游客,按照上级要求,是必须清理干净的。这些,足以占用于滨和同事们的大部分时间了。
2008年8月8日 星期五
北京奥运会开幕日。
上午9点多,在京郊大兴,奥运火炬传到当日060号火炬手那和利手中。这名中年男子肤色黝黑,身材强健,神情庄重。与其他火炬手的明显区别是,他随身带了一张照片,那是他的父亲那忠,四年前的奥运火炬手,如今已在天国。在中国迎接奥运的几年间,这一对父子都名声在外,因为他们都被视作奥运工程拆迁户的代表,乐于“做出牺牲”的代表。
那和利的许多同事赶到了大兴,他们也都是奥运拆迁户,2002年8月,在洼边村十四大队队长那和利的带动和劝说下,陆续离开洼里乡洼边村,目前均供职于新奥物业公司。由于火炬传递实施极其严格的安保措施,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未被允许接近传递线路,于是无法亲眼看到那和利如何代表着奥运拆迁户,手举火炬享受短暂的荣光。
火炬传递的过程快得来不及回味,好在有人安慰了那和利,“这已经算比较长的(距离)了”。那和利没有给自己设计什么花哨动作,很规矩地完成了约50米的传递,“我是和老爷子(指父亲那忠)一起在跑。”他事后这样描述当时的感受。那和利原本被安排在8月7日传递火炬,他费了相当大的劲,才得以换到8月8日。那是奥运开幕的日子,他希望这次传递能更有纪念意义。
中午12点25分,那和利出现在公司会议室门口,人还没有进屋,已经引起一阵欢呼声。此后足足20分钟的时间里,公司里的干部、职员乃至保安,一拨一拨地涌进来,充满好奇地见见自己身边的火炬手。因为拆迁前都是同村的邻里,看得出,大家的关系比通常的公司上下级要亲热,随便,身为新奥物业公司商贸分公司经理的那和利,此时不得不光着上身,看着那件火炬手的T恤被人们穿上又脱下——那些无缘成为火炬手的昔日的拆迁户,都喜欢举着真的火炬、穿着真的服装、右手摆出V字,满脸幸福地留影。光着上身的火炬手也是不可缺少的一景,能沾一沾火炬的喜气,让大家显露出与有荣焉的满足感。
在会议室拍了照,意犹未尽的人们又跑到公司旁边的奥运景观大道上,“拍外景”。景观大道宽得如同长安街,一直向北看,千余米之外,玲珑塔在浓重的雾霭中隐约可见。“玲珑塔往北一点点,就是我家当初的位置。”那和利光着上身,站在不那么清朗的阳光下,遥指着远处。
奥运开幕式上燃放的“大脚印”一共29个,其中的第28个,恰好是在那和利所在公司的上空。8月8日晚,新奥物业公司商贸分公司的二三十位员工全体加班,他们聚集在会议室收看开幕式,情绪比现场的观众们更显激动,因为举办开幕式的地方,6年前还是他们的家园。 “哎,也没法完整地观看,总有事,一会儿就得出去一趟。”那和利说,不仅开幕式转播没看好,奥运比赛也没时间看,本来手里有几张奥运门票,最后都送了顺水人情。奥运运输团队运送完各路嘉宾,已经是凌晨两点多,那和利和他的员工还要继续为一顿宵夜忙碌。当日的一切后勤工作结束后,那和利留意了一下时间,已经是3点多了。
这一夜,已经在北京训练一个月的张洁和她的孩子们,终于出现在奥运会开幕式表演上,她们在《中华礼乐》环节中充当唐朝贵妇。与张洁同行的老师刘会礼说:“其实还是《满城尽带黄金甲》那套,化妆师把这些孩子都往胖了画,化成唐朝贵妇的模样,但孩子有些还小啊,衣服都穿不住,直往下掉。人家不说了吗,开幕式很张艺谋。”而对张洁来说,开幕式唯一的损失就是化妆师在给她粘鬓角时,伤害了她的皮肤,那些鬓角实在粘的太紧了,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些小小的疤痕。
在开幕式演出前40分钟,那队击缶的战士就趴下藏起来了,整整40分钟,然后耳麦里就听张艺谋说,领导来看大家演出,这是大家的光荣,坚持住。
(大图1)
2008年8月9日 星期六
奥运会进入比赛日。
下午3点42分,T9次列车从北京西站驶出,将要经河北、河南、湖北、四川,于8月10日下午3点58分抵达重庆。张洁和其他四位老师,带着23名学生,回家。
火车上的乘客看着他们有“2008BEIJING”字样的纪念T恤,纷纷来打听学校背景和招生条件,列车长还特意过来关照,车厢乘务员看着她们也都是笑脸,这让孩子们更加兴奋,当然,难免还有一点点得意。
这次回家组委会安排的是卧铺车票,这比她们来时坐36个小时硬座车厢舒服多了。
这一天,那和利想办法抽出时间,专程跑到了昌平,他来了却一件心愿——带来北京奥运的火炬,站在父亲的坟前“和老头儿叨咕叨咕”。洼里乡拆迁之后,那和利把祖坟迁到了昌平。
2004年,那忠突发心脏病不治,再难实现传递北京奥运火炬、观看真正“在家门口”举办的奥运会的愿望。
警察 32岁的于滨从8月7日晨始一直忙碌48小时,他的工作地点在奥运场馆中心。
2008年8月10 星期日
下午五点,火车离开喧嚣的北京,驶入相对安静的重庆。
虽然晚点不少,但是等待在站台的重庆民族艺术学校领导和当地10余名记者在看到张洁她们后,还是很兴奋。电视台的摄像机指挥着,让张洁和其他人一起列队,做出兴高采烈的样子;而报社的记者不停发问:你们的主要感受如何?训练时同学们有没有晕倒后依然坚持的?镁光灯则坚持闪个不停。
孩子们虽然疲惫不堪,但回到学校草场后,依然听话地为记者们摆出在开幕式上展现过的种种POSE,而学校原计划举行的庆功会,却因为马上面临着其他演出任务不得不取消了,这大概是张洁和她的同事及学生们一个小小的遗憾吧。
2008年8月12日 星期二
8月12日下午,那和利照例坐在办公室里(整个奥运期间很少离开)。那和利管理的商贸分公司,在奥运场馆建设期间负责为建设者服务,而奥运会举办期间,他们的任务转换为赛会运输团队的后勤保障。
那只正品的祥云火炬摆在显眼的位置,偶尔还有同事进来把玩一番。也会有下属跑过来,问那和利有没有比赛门票。
“抱歉,全都送出去了。”那和利遗憾地摇头。
“您还会没有票?现在咱那总可不是一般人物哇,您是爷啊。”下属和自己的经理开着玩笑,这让人相信,若干年前,他们在洼边村的田间地头,也是这 .开玩笑的。
“我都快成孙子了。”那和利抱怨了一句。
奥运运输团队的人员,主要都是各机关、企事业单位抽调的,为他们服务,难度明显大于那些奥运民工。几百人的团队运转起来,与服务部门的矛盾不可避免地偶有发生。
那和利有许多想看的比赛项目,整个奥运期间,“快成孙子”的那和利一直忙于处理各种琐事,鸟巢近在咫尺,奥运却好像与他没有直接关系。
2008年8月16日 星期六
上午9点。来自河北邢台农村的王社起漫无目的地绕着鸟巢溜达,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流。
他早晨6点多就来了,还要一直这么溜达下去,直到下午两点,去鸟巢西南侧的北辰西桥集合。
这次来北京,他特意买了新衣服,雪白的短袖亚麻衬衫,带领的那种。不过走在人群中,皮肤黝黑而粗糙的他仍显得有些特别。特别之处也部分地来自他的眼神,对于周围的一切,他比别人更多一些好奇,尽管他曾在不远处的奥林匹克森林公园打过一年的工。
真是巧啊,王社起这时遇到了河南农民房只,也是来参加奥运观摩活动的。去年,他们同在一个奥运工地打工,都是低级工种——泥瓦工,又都被画家苏坚选作“ 模特” , 与工人王红涛、保安于庆祝、材料员张艳群一起,出现在一幅以奥运民工为题材的油画中。画家苏坚后来说,他把画拍卖出去了,奥运期间资助画中的民工到北京游玩,看比赛吃大餐游名胜住宾馆,像主人一样享受奥运。
除了王红涛,其他四个人都表示愿意参加苏坚的活动。但是直到7月下旬,苏坚在短信中确认拿到了奥运门票,四位民工才确信,北京之行不是一个玩笑。
下午两点,时间总算到了,王社起和房只通过过街天桥走向集合地点,突然瞥见一些人在桥下举着乌黑的相机对着自己,接着,另一些人举着采访话筒就跑到了近前。王社起和房只很窘迫地面对着眼前的一切,不知如何应对。张艳群和于庆祝已经到了,也早被记者团团围住,有点不知所措。苏坚倒是很愿意看到民工们被记者包围,看着他们从错愕渐渐恢复平静,并慢慢试着不再说套话。
那天到场的记者,大约二三十人,引得路人都驻足观望,不知道几个民工模样的人有什么好采访的。
“我把这次活动看做是一件作品,它放到这样一个公共空间,人们怎么解读都可以。”也曾在农村长大、关心社会公平的苏坚,希望借助奥运与民工的题材表达一点态度。事实上,把这项活动解读为行为艺术的人并不多。许多记者把苏坚写成了助人为乐的好人,而几个民工私下议论,则依然怀疑苏坚是在炒作,尽管他们也说不出炒作的意义何在。
在北辰西桥,热闹延续了一个多小时,四位民工渐渐成为被记者们摆拍的道具。他们要按记者的设计摆出各种POSE,甚至要回到来时的路上,表演自己怎么重新走过来。
2008年8月17日 星期日
上午,三个民工去八达岭长城游览。路上发生了小规模维权事件,和中途要求加价的出租车司机理论,几个民工显示出自己的愤怒,连一向斯文的苏坚都急了,最终,维权成功。
登上长城,三个民工不断地按动快门(苏坚事先用经费为每人买了一部数码相机, 房只一直不肯说出自己为什么没带相机来),把各种平时不容易见到的外国人拍下来。黑人,身型肥硕的人,衣着性感的人,全都拍。
年纪最小的张艳群,只有25岁,尚无确定关系的女朋友,他拍得最投入,还像模像样拿着借来的DV拍。其他几个四五十岁的人不敢摆弄这玩意,“毕竟是年轻人。”他们这么夸赞张艳群。
在长城上,苏坚注意到几个民工对外国人的兴趣甚至大于风景本身,很想和老外合影留念,他就有意鼓励他们大胆表达自己的想法,然后自己充当翻译。
张艳群大胆地邀请漂亮的外国女子,于是他的相机存储下许多与性感迷人的异国女孩的合影,他甚至有勇气把手搭到对方的肩上。于庆祝、王社起也都鼓起了勇气⋯⋯王社起还穿上皇帝的龙袍照了一张照片。在他看来,北京的几天游玩,与当皇帝已经没什么区别了。
晚上,苏坚带大家去和平门的全聚德吃烤鸭,两套烤鸭,若干配菜,最后结账是2700多,这是北京之行最大的一笔开销。
拆迁户 8月8日,那和利作为奥运拆迁户代表参与火炬传递,他同时手执故去父亲
那忠的照片(下图)。那忠四年前是雅典奥运会火炬手。
2008年8月18日 星期一
上午10点,在鸟巢外面的一块空地上,来自河南的民工房只举起一张白纸板,上面写着:“我们是奥运主体工程的工人,目前在京观看奥运,我们希望有机会约会中外运动员,与他们合张影要个签名留念,希望热心人士能提供帮助。”
这是画家苏坚策划的一个小环节,他希望奥运民工能与公众达成一种互动。在一位美联社记者的帮助下,来自巴拿马的三级跳远选手桑兹愉快地为几位民工在衣服上签名。负责举牌的房只没有让这位黑人选手签名,他说自己的衣服还要穿呢。
四位民工及苏坚的门票,得来有些意外,一位某保险公司的业务经理,主动提出帮他们运作,结果每个人只支付了400多元的保费,就获得了一张奥运门票。而且是鸟巢的,而且位置还不错。到了8月17日,他们得知,第二天的上午比赛,恰好是刘翔第一次出场。
真好像老天爷在暗中帮他们。
几位奥运民工坐的看台,在远离跨栏跑道的另一侧。他们走进鸟巢的时候,已经有比赛在进行了,坐下之后,于庆祝显得最早适应了这个陌生而喧嚣的环境, 房只适应得慢一些,他坐在那里不吱声。不久,现场观众玩起了人浪。王社起等人愣了一下,不知道人们在干什么。等他们弄明白是怎么回事,也很开心地随着人浪站起,扬手,欢呼,然后坐下。
更多的时间里,四位奥运民工的注意力不在赛场内,他们高高地单手端着相机,拍着在他们看来新奇的东西,新奇的东西太多了,似乎怎么拍也拍不完。
11点半,刘翔出现在出口处,现场的欢呼声震天响。“刘翔,加油!”几位民工也跟着高喊。看到前面的第二排有几个空座位, 房只第一个走过去,于庆祝和张艳群也很快跟过去。年纪最大的王社起留在自己的座位上,依旧在摆弄相机,旁边的美联社记者ANNA的感觉是:“他们好像更关心自己的相机。”
满场的欢呼突然中止了,从周围观众的神情里,民工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祥的事情。后来他们弄明白了,刘翔退出了。他们也感到失望,但看起来失望程度不如周围的人。
刘翔退出不久,鸟巢的观众也纷纷起身离开,看台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。几个民工还没有走,他们有些愕然地看着这一切。
张艳群像是在问大家又像问自己:“我们该怎么办?”
2008年8月20日 星期三
早晨,东南四环附近的一家准四星酒店,四位民工吃下在北京的最后一顿早餐,中西自助的,品种还算丰富。房只吃了不少东西,让同伴印象深刻的是他消灭了两只猪脚,三个鸡蛋。吃完饭,《南方人物周刊》的摄影师姜晓明又拉着他们去天安门广场拍照,他们已经习惯于出现在摄像机和照相机之前, 甚至,个别人开始有点抱怨并消极对待了,觉得也不给好处,“总拍我们干啥?”
下午的时候,苏坚召集大家算账,还要支付返程的费用。四个人中,三个人都住在三五百公里之内的农村,只有在大连打工的于庆祝,可以坐飞机回去,他也确实向苏坚私下表达过这个意愿。算账的时候,苏坚当众问:“老于你打算怎么回去?”东北人于庆祝反倒不好意思了,“我坐火车,坐火车。”
房只走得最匆忙,竟然连路费都忘了拿。他也一直是最“洒脱”的一个,只穿着西裤和短袖T恤就来了,没有手机和相机,没有任何行李,甚至因为连换洗内衣、袜子都没带,而遭致其他伙伴的嘲笑。
这一天,那个“奥漂”,那个没有奥运采访证的老张,在本刊帮助下,办到一张新闻中心一日通行证。下午两点,本刊记者和老张准时出现在庞大的新闻中心,但是老张显得并不太兴奋,他说:“从前在报社的时候,逢年过节,就会找一些乡下老人接到城里,让他们看看城市的新面貌,现在我也是这个角色了。”接下来,老张又说了一些,比如福建沿海那些企业,许多就是从小作坊开始的,一无技术,二无资金,而现在,很多都是中国奥运选手的赞助商,“如果没有梦想,肯定不会成功”。
民工 画家苏坚以四名奥运民工为模特创作油画,后资助这些模特到京游玩,
“像主人一样享受奥运”。
2008年8月24日 星期日
北京奥运会闭幕。
那和利没有看闭幕式直播,他在旁边的一处食堂摆下庆功宴,大家喝了不少酒。在这些由拆迁户转换而成的公司员工看来,最难的一段日子,已经过去了。
而警察于滨说,“要保证奥运会的绝对安全,安保力度又加大,我们队是奥运场馆外围指挥部,什么叫绝对安全?就是一点事不能出,我们做到了。”
这天早晨,和每天一样,于滨从办公室的小床爬起来,去食堂吃了早点,8点钟准时到位。10点,在北四环那座过街桥边上,记者见到于滨时,他正在和同事布置路牌和旗帜。这座很小的过街桥被于滨他们用横幅和旗帜包裹得严严实实,在桥上,只有拉开那些横幅才看得到水立方和鸟巢的一角,而从前,这座桥却是观赏水立方和鸟巢的最佳位置。没办法,于滨说,这座桥很窄,但一天的通过量超过10万人次,是走路去主场馆和MPC\IBC的必经之路。如果游客在这儿和鸟巢合影,结果就是桥上人满为患,就造成安全隐患了。
看上去,这座桥相当重要,警察、保安、城管、民兵,各种力量集中到这座桥上,应付这四环内外8个方向的行人,而此时,布置好警力的于滨才有时间和记者聊上几句,但短短半个小时内,至少被问路的人打断了10次,“去王府井怎么走?”“请问,哪里能坐地铁?”11点20分左右,过街桥上人流越来越大,不得已,于滨只好让两名警察分站在桥的两边出口,一边只准上不准下,一边只准下不准上,才算解决了问题。
于滨的手机铃声是一首歌《怒放的生命》,和他相处的时间里,无数次听到。下级请示,上级命令,使于滨在12点左右不得不更换第一块电池。那个时候,我们已经到了巡警二队的食堂,三三两两的警察从各执勤地点回到这里,享受他们简单的午餐。
下午,于滨手机里的新电池很快就不停地发挥着作用,一个小时内他至少接到了三个命令:带7个人到四环内环,那里的封闭区涌进了很多人;景观大道将有贵宾通过,带一半你的人迅速封闭道路;三分钟内赶到奥体北门,那里的比赛结束后亟需清场。下午4点12分,《怒放的生命》再次响起,嗓门很粗的于滨忽然温柔起来:“妙妙,爸爸在工作。”
下午6点,忙了一天的于滨终于可以下班休息了,他再次回到办公室,和同事们说说闲话,如果运气好,说不定可以在办公室里看到奥运会闭幕式的盛况。当然,他的运气没那么好,8点半,他的电话再次响起,他只好习惯性地冲向必须达到的地点。
他当然有所准备,不然下班早就回家了。
2008年9月11日 星期四
老张在通州一家招待所租下的五平米小房,月租1500元,本日到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