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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易斯的箴言
作者:SI记者 S.L.PRICE    来源:体育画报    译者:詹涓    发表日期:2007-1-2 14:28:00    第8期 

 

这是美国体育界最受争议的人物。·刘易斯NFL巴尔的摩乌鸦队的明星线卫,他曾两次当选年度最佳防守队员,他是超级碗MVP。但在球场外,他是传说中杀人犯、殴打女人的暴徒请停下来,听·刘易斯讲述他的故事,故事说的是磨难与赎罪,说的是父与子,说的是引发苦痛却又承受承受苦痛。

    罪孽深重的人,正在汗流雨下。他刚刚开始讲述起自己的故事,才一分钟的光景,不算长,但已经足以让他重新体会过去自己的情绪,而释放情绪,总是意味着狂怒。将他叫做骗子、怪物、虐待女人的坏蛋?是的,这个世界曾经对他定下了如许的罪名。将他叫做杀人犯?是的,这个世界也曾给他定过罪,而且罪名至今仍未撤销:20069月,当他在克里夫兰比赛时,就在球场底线,他看到了一块标语,上面画着一把尖刀,写道:为什么雷·刘易斯还能逍遥法外?可是在此时此刻呢?不。"噢,不!"他摇了摇头。他面前是一片人海,在场的2000个人是清一色的黑色面孔,每个人都热爱着他、理解他。他的牧师贾马尔-哈里森·布莱恩特站在他身后,鼓励他,说吧,雷,开口说吧。在这一夜,圣灵第一次眷顾刘易斯。他双手紧握住麦克风,身体微微蜷缩,像是想要在车祸到来前保护好自己。
    “
在我的生命中,上帝曾经做过些什么——而我竟然无法看到这一切,刘易斯语气轻柔,接着,他的双眼闪烁,突然放大声量,他手指着台下说,在我的生命中,上帝曾经做过什么,我的身边曾经围绕着无数仇人,无数敌人……”
    “
哇噢!一片声音在巴尔的摩西北部的这间教堂里响起,仿佛涨潮时分的海浪声,越来越响亮。
    “……
每个人都曾说过,我根本不应该再打球,根本就不能自由自在地走到大街上去!
    
欢呼声、尖叫声,波涛达到高潮,随即发出碎裂的声音。噢,现在他已经完全赢得了这群人的心。眼前的这个人,雷·刘易斯,他是巴尔的摩乌鸦队的防守核心,帮助这支球队赢得了2001年的橄榄球超级碗;而在这个赛季,他已经从肌腱手术中恢复过来,再次使得球队成为赛区冠军的有力争夺者。而在9月这个周二的晚上来到教堂的人们,有些人身穿着他们做礼拜时才会穿上的最好的西服,有些则穿着刘易斯的球衣,可是他们来这里的目的,并非听他来谈橄榄球。这个夜晚与赎罪有关。这个夜晚,人们要
的是去亲吻罪人、痛恨罪孽。这个夜晚,焦点是雷·刘易斯,一个曾经被指控犯有杀人罪的嫌犯,一个与四个女人生了六个小孩的父亲,他重新找回了信仰的力量,并且将他的发现与众人分享。
    
刘易斯说,知道吗,我四岁大的小孩曾经不明白,他的父亲为什么要被戴上手铐,我必须要面对这种拷问。我曾经无法触碰我的母亲,我必须要面对这种折磨。我曾经在监狱里蹲了15天,上帝问了我一个问题。他问,你还要痛哭多久才会罢休?
    
他继续侃侃而谈,说起男人该如何将自己的女人当作皇后一样宠爱,如何在她们的耳边轻声细语,做出爱的誓言。可这都不是他的重点,31岁的刘易斯在这个晚上,穿着一套烟灰色的三件套西装,打着式样保守的天蓝色领带,他向人们诉说着自己是如何被天意选中,如何享受着命运的翻云覆雨手,又是如何受到马丁·路德·金冥冥中的感召。他宣布一旦自己的橄榄球职业生涯结束,他就将四处游说,讲述自己耻辱的过去和他对信仰的忠贞不渝,他说,他的虔诚,将拖曳着最顽固冷酷的心灵走向光明。而事实上,正如这个男人外表给人留下的印象一样,刘易斯重新找回的信仰也是如此原始、坚定而又充满活力,它是神圣与世俗的奇异结合。在每个比赛日,当NFL充满暴力与野性的60分钟比赛就要打响前,刘易斯总会召集起他的6位后卫战友,手指蘸上圣油,在每位队友的额头上画一个十字。
    
受到他祝福的还不仅仅是他的队友们。10月份,在乌鸦队即将对阵圣地亚哥电光队的前夜,他在电话里对电光的线卫肖恩·梅里曼说,你知道自己有多幸福吗?看看有多少女人哭着喊着要跟你交往啊。提起这件事,刘易斯笑着说,你知道我有多傻吗?我不停地跟所有年轻球员说一件事:千万不要不戴安全套就和女人睡觉。
    
除了安全套,刘易斯还会告诉你,他不是传说中那个邪恶的男人,从未伤害过任何人,更不可能在2000131那天晚上,在亚特兰大郊外的科巴特酒吧杀死了两个男人;他也会对你说,之后的审判对他来说反而是种赐福,因为这成了促使他改变的契机。他几乎逢人就会念叨这些话,而且很难迫使他转移话题。生命真是太伟大了,他常常会用这句话作为他的开场白。当刘易斯在克里夫兰布朗斯球场看到了谩骂他的标语时,他一边默念着主祷文,一边沿着边线前行。刘易斯解释说,对于辱骂他的人,他心中有的就只是爱。可是当他谈起富尔顿郡的检查官、前亚特兰大市长,还有那些想尽办法把他送进监狱里的人呢?刘易斯说,他为此遍寻《旧约圣经》,但他仍然发现,自己的爱中仍然掺杂着义愤。


    “问题的关键在于:我是一个好人吗?刘易斯对观众们说,就算我被迫害,被钉上十字架……我是个好人吗?教友们,有一次,我走上了另外一个球场,和我一起的是52个球员和教练们,结果这些人都被我牵连,球迷对我们所有人发出嘘声。他停了停,接着咧嘴笑开了,而现在,当雷·刘易斯走出去时,我听到人们口中说出的是杀人犯,是黑鬼,是你不应该再去踢球!但当我静下心来想,我明白,他们谈论的是过去!
    
现在,他与观众们已经完成融为一体。刘易斯的声音越来越大,观众渐渐失控,不停地鼓掌、跺脚。他即将做他的总结陈词,此时,他的声音沙哑、脸上满是汗水和泪水,语速越来越快,就像是一辆失控的列车,却又自知前进的方向。但人们一望便可知道,布道坛上的这个刘易斯,已经收起了身为橄榄球最伟大的防守球员所原有的狂妄与暴戾,想必这是几年来他成长的结果。他并不打算在他演讲的结尾,给人们灌输所谓的和平或爱,绝不。
    “
教友们:每次我踩上橄榄球场,上帝总会将我置于敌人面前!刘易斯话锋中带着嘲弄,每次,如果他们觉得应该对我喊些什么?每次,如果他们想要把我哄下场?好吧,他们都得花钱来看我!
    
结束了。布莱恩特牧师走上前来,想要取走话筒,可刘易斯却将话筒抛到地上,巨大的啸声回响在教堂中。上帝的球手大步离去,此时他感觉不到其他,唯有上帝的恩典。


    
一周后,102,刘易斯坐在乌鸦队位于马里兰州欧文斯山的训练中心餐厅里。他说起了六年前被审讯的后果,当时,我正在看电视,就听见一个受害者的弟弟说,噢,总有一天,雷·刘易斯会受天谴。杀了我的哥哥,他也不得好死。一个13岁的小孩,在电视上说出了这种话,而他能说出这些的原因,只是因为媒体需要报道这些实际上是大错特错的消息!而我呢,在我的余生里,我不知道会不会突然有一天,一支手枪就对准了我的脑袋
我的余生。
    
你不能说他这是得了妄想症。在地方检查官保罗·霍罗德撤销了对他谋杀杰信思·贝克、理查德·洛拉两人的指控后,刘易斯做出了对他两位昔日好友雷吉纳德·奥克利和约瑟夫·斯文汀不利的证词。两人都在20006月被判无罪,而在当年秋天,斯文汀推出了一首说唱歌曲,在歌中抨击刘易斯是个告密者,歌词中唱道:奥克利本该刺死你,早知道
你是这种人,两具尸体变三具。20052月,刘易斯的慈善基金会收到了死亡威胁信,FBI对此进行过调查。
    
当乌鸦队客场比赛时,无论是在酒店还是球场,刘易斯仍将受到更加严密的保护,而他的态度也常常波动起伏,有时摆出一副吉人自有天相的傻劲,有时却疑神疑鬼。在聊了一小时天,谈及谋杀指控的经过后,话题曾经一度转向孩子与信仰,可刘易斯突然指向餐桌前悬挂着的电视,电视里正在报道着宾夕法尼亚郊区五名安曼教派高中女生被杀案,说,看,就在这里,有人为一桩20年前发生的陈年旧事复仇。他点了点头,眼里似乎饱含着种种情绪,可却只说了一句话,明白了吧?

 


    但他总得让生活继续,因为,是啊,除此之外又能如何呢?采访到此时,一个接一个,十几个队友走到他身边,表示他们会在晚上去他开的烧烤餐厅,参加球队每周一次的大聚会——这又是一个刘易斯再次回到乌鸦队核心的迹象。上赛季最后十场比赛,他因为肌腱拉断无法上场,又与乌鸦的管理层闹得很僵,在20064月球队选秀前,他公开批评球队的防守计划,这让人们不免揣测,刘易斯似乎已经被球队孤立、抛弃,也许很快他与这支乌鸦的关系就要画上一个不愉快的句号。而球队方面,看起来也在一步步证实人们的假象,曾经用了多年的球员介绍录像在比赛日被悄然收起来了,而录像带上,本来有很大篇幅刘易斯的介绍。
    
而在新赛季,随着乌鸦队4连胜的开局,刘易斯显然又成为了更衣室、他们的主场M&T银行球场和球员介绍录像带的核心:录像带上,他招牌式的杂耍空翻动作又回来了。他的擒抱数据再次位居球队之首,令关于他年龄与健康问题的质疑偃旗息鼓。特雷弗·布莱斯是在上赛季结束后加盟这支球队,在1015,乌鸦输给卡罗莱纳黑豹队后,他说,·刘易斯让很多人害怕,就算跟他同属一支球队也不例外。今天就是这样,为了激发我的斗志,他不停地在我耳边大叫,甚至打了我一巴掌,我只好对他说,遵命,主人。当初我跟他是对手时,我总是觉得,乌鸦乃至巴尔的摩这城市,简直都是围绕着他为中心来转的,所以他应该是那种家伙,时不时趾高气扬地说些什么,我是雷·刘易斯,外面的广告牌上到处都有我。可我完全想错了。自打我来这里的第一天,他就不停地跟我唠叨,我们一定要赢球。我们,我们,我们。’”
   
这半年来的小插曲,对刘易斯来说并无太大影响,这位铁定将会入选橄榄球名人堂的球员已经花了六年时间,努力证明
作家斯科特·菲茨杰拉德所说的那句在美国,无人可以得到第二次生命是完全错误的。当然我们得承认,菲茨杰拉德在《最后的大亨》中写下这句话的时候,美国还没有脱口秀节目,所有人都可以在电视里用一句轻描淡写的我错了来承认自己犯了罪;当时也没有高速滚动播出的新闻节目,可以让任何人一夜成名,也可以令任何过错转眼之间就被人原谅或淡忘。可即使是以今天的标准,刘易斯也确实凭借着其形象的起死回,获得了他的第二春。2000年超级碗后涉嫌杀了两个人的疑凶,在2001年便成为超级碗最有价值球员。他一度被认为是这个球员暴徒时代的代表,恶名甚至超过了辛普森、斯普内维尔(前尼克斯球员,以扼住教练脖子而闻名)和雷·卡卢斯(前橄榄球卡罗莱纳黑豹队员,涉嫌杀死怀孕的女友);他没有去迪斯尼乐园收买人心,也没有登上只有超级巨星才能登上的Wheaties麦片盒子,对于对形象着迷的联盟来说,他无异于是一个总是玩杂耍、唠叨而又固执的恶梦,可是毕竟乌鸦队战绩辉煌,而他也仍然是NFL最优秀的球员。
    
但在巴尔的摩,刘易斯却是一位最受爱戴的人物。他每年都捐款帮助400个巴尔的摩市的家庭购买感恩节大餐,为100个贫困儿童购买圣诞节礼物,为1200个孩子提供学习用品。在该市这座7万人体育场里,到处可以见到他的52号球衣;在这座城市里,到处可以看到他的面孔,连一向很注意企业形象的公司,比如EA体育、锐步和KBank(巴尔的摩地区银行)都选择他作为形象代言人。当年因为亚特兰大事件,对他处以25万美元罚款的联盟也屈服了,在最近几年里,他出现在了NFL的形象广告中,并且担任了NFL电视网的比赛评论员。愤世嫉俗的人也许会说,刘易斯是花钱买回了人们对他的垂青,可是做起来并没有说起来这么简单:无论是辛普森还是前绿湾包装工队的马克·奇穆拉(与17岁的高中女生发生性关系,被控诱奸和三级性骚扰,但最终被判无罪),或者是其他任何身陷丑闻的体育明星,都没有像刘易斯这样成功挽回名誉。
    “
问题是,他选择了怎样的一条道路?乌鸦队总经理奥兹·纽瑟姆说,如果碰上了和他一样的情形,有些运动员也许会说,知道吗?现在债多了不愁,干脆我就把坏事做到底吧。有些运动员则会从中汲取教训,从此变成一个更好的人。雷·刘易斯属于后者,他很快就走上了正道。
    
NFL的巨人堆里,身高1.85、体重113公斤的刘易斯并不起眼,但他的激情与热诚,却使得那些似乎曾被他伤害的人也受到了感染。乌鸦队的主帅布莱恩·比利克就是一个例子,在上赛季结束后,刘易斯曾多次质疑主帅的执教能力,但比利克还是承认:雷是个出类拔萃的人,他是我所遇到过的最有活力的领袖。
    
泰特亚娜·迈考尔当年在迈阿密与刘易斯相识,后来与他生了三个儿子,她说,雷拥有一颗热诚的赤子之心,在别人需要时,只要他有能力,总会想尽办法帮助别人。如果我没有承认能成为他的孩子的母亲
深感骄傲,那我一定会后悔的。我们也经历了很多坎坷,但现在的我很自豪。


    2006
3月,残疾运动员谢丽·布莱维特与刘易斯一起前往埃塞俄比亚,此行的目的是要代表美国越战老兵基金会,帮助当地建
体育设施,供因地雷而导致残疾的人专用。刘易斯在那里呆了两周时间,并且计划在本赛季后再次访问埃塞俄比亚;他为这个慈善项目捐款了6.75万美元,同时承诺在体育馆建设的下一阶段,将捐献同样数目的款项。临行前,布莱维特的朋友和家人不断向她警告:刘易斯这个人很可怕,在被控杀人前,已经因为侵犯女性被调查三次,就算后来没有因此被起诉,你也得小心着点。可轮椅马拉松运动员布莱维特发现事实不是这么一回事,他真的令我印象大为改观。他是一个极度礼貌、极度自省的人。可以看出,他真的很喜欢孩子,每当我们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孩,他总会慈爱地评论几句。在这次行程里,每当上楼梯或者登机时,他和其他人总会帮我抬起轮椅,每到这时,他会对我说,嘿,姑娘,让我把你抬起来。’”
    
2003年,线卫迈克·辛莱特里遇见刘易斯时,这位入选名人堂的球员已经退役十年之久
以比赛热情极其高涨著称的辛莱特里,早已久违了当年球场上的激情——可在他担任乌鸦线卫教练的第一个星期里,当他站到边线上指挥球员训练时,这种感觉又回来了。他看到刘易斯不停地呼喊,跑起来,注意一点,我们一定要获胜!我们一定要!辛莱特里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泪水正在太阳镜后面一滴一滴滑落。现在的辛莱特里是旧金山49人队的助理总教练,他说,当时,我感觉10年来失去的东西一下子又回来了。NFL的球员很多,可是当中只有极少数的人是在用他们的全身心去投入比赛。很多人终其一生,都无法领会其中的魅力。
    
然而正是这种激情,这种橄榄球的精髓,却也很容易让那些只能从电视里了解他的人坚信他确实是杀人凶手。时间倒退回2000131黎明时分,在科巴特酒吧外,刘易斯和一群朋友,其中包括奥克利与斯文汀,和另外一伙人发生了口角,当中包括贝克和洛拉。不出几分钟,贝克和洛拉被人用尖刀刺死。刘易斯的同伴们惊惶失措,纷纷跳进了他的那辆加长豪华轿车,匆匆离开现场,在离去时,有子弹打中了汽车轮胎。刘易斯告诉车内的所有人,对发生的一切都闭口不谈,而且在警方第一次向他问
时,他提供了假证。轿车司机起初告诉警方,他看见刘易斯伸手揍了其中一个被害者,随后又撤销了这些供词。而刘易斯多年来始终坚称,他没有看到任何人被刺中,当时他扮演的是和事佬的角色。
    
当警察来到刘易斯的家中时,他正在和住在夏威夷的母亲桑塞丽娅·史密斯通电话。母亲先是听到儿子大叫,你们这是在做什么?接着是一声,妈妈,我没做任何事情!随后电话便挂断了。她
立刻赶往富尔顿郡拘留所探望儿子,她的手按着隔开二人的玻璃,问,你的双手到底有没有沾上别人的血?刘易斯告诉她,他确实与谋杀案一点关系都没有,于是母亲告诉他,知道这个,对我就足够了。
    
检方很快撤销了对刘易斯的起诉,刘易斯则在妨碍司法公正的起诉中承认有罪,被处以一年缓刑,并且在起诉奥克利和斯文汀杀人案中
证。20006月,当刘易斯走出法庭时,他对母亲说,妈妈,从现在开始,我决定要改过自新。”2004年,两位遇害者的家属向刘易斯提起民事诉讼,刘易斯在与对方会谈后,向遇害者家属支付了大约200万美元的赔偿金,在会谈中,他向他们表达了自己的同情,但又因为对方指出他完全是因为有钱才免于牢狱之灾而大为光火。无论如何,就算拿到了赔偿金,就算刘易斯已经改头换面,一些遇害者家属仍然并不会因此而得到解脱,死者洛拉的姑妈托马塞娜说,我希望他真的能够明白,自己的亲人好端端就被人夺去生命,这是种什么样的感觉。
    “
最惨的事情?现在刘易斯说,第一,是看到两个年轻的黑人小孩横死在马路上。第二则是,因为法律系统与检查官的谎言,两个家庭因为莫须有的罪名恨我入骨,而真正杀死他们小孩的杀手却逍遥法外。杀死他们家孩子的人,还能够
他们一起吃晚餐,而真相,他们永远也无法了解。因为他们认准了一个谁都知道的名字:雷·刘易斯。
    
从英雄
变成恶棍,在美国,这是一个极其常见的事情。反其道而行之则要困难的多,即使真的有人愿意赎罪,恐怕也没有几个人乐于相信他的诚意,因为他们怕被别人看作是傻瓜。可是辛迪·洛拉-欧文斯却愿意尝试。她是洛拉的姨妈,一度曾经由她来抚养这个孩子,差不多有六年时间,她一直坚持相信是刘易斯害死了洛拉和贝克。2001年超级碗比赛时,她站在坦帕球场的外面,举着洛拉读大学时的一张放大的照片。而在乌鸦来克里夫兰打球时,她也曾不止一次向观众发放传单,要求正义的力量发出声音,制裁真凶。
    
200610月的电话采访中,她起先重申了自己的信念,但随后,她又打电话给记者,说,我自己已经意识到了一些什么,我相信刘易斯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。其他的我也不想再多说什么;毕竟我的家人也许想法和我不同,但我必须要讲出我自己现在的认识。
    
洛拉-欧文斯说,2002年,在她父亲死于癌症前告诉她,她必须要向人们坦陈自己对刘易斯的真实看法。但走出这一步,花了她四年时间。这么多年来,她只跟刘易斯谈了一次话,那是在2001年超级碗比赛后,他打电话给她,说他为
亲人的离去而难过,洛拉-欧文斯说,他的声音里有种什么东西,当时我就意识到,他真的是清白的。


    
·刘易斯很清楚他有什么问题。他会坦诚地跟你说他的缺陷在哪里,他在那么多年里,让烂人围绕在他身边,危及了他的事业与名誉,是如何大错特错;他没有好好地对待一些女人,随随便便就把她们甩了,是如何大错特错。可是他认为,这些都是有原因的。如今很多人都会为黑人社会里单身母亲司空见惯的情形而担忧,认为父爱的缺席将影响到年轻男性的人格发展,刘易斯也找到了这样的客观原因。他说,回到家时,没人能肯定我、帮助我,排解我的情绪。我有六个小孩?可我从来都没跟一个男人讨论过女人——从来都没有过。从来就没有一个男人坐下来跟我说,儿子啊,让我告诉
,女人是怎么一回事吧。’”
    1975年3月15日,16
岁的桑塞丽娅生下雷·刘易斯,在孩子出生前,他的父亲艾尔伯特··杰克逊就已经表态:他不会尽父亲的责任,而且在其后的三十年来,他一直坚持着这种态度。桑塞丽娅的朋友雷·刘易斯只好在孩子的出生纸上签名,并且将自己的名字赐予了新生儿。在他们位于佛罗里达州雷克兰市的家中,杰克逊出出入入了一段时间,到了孩子六岁后,就彻底离去。有时候他还会打电话说要来看看小雷,可是他从来都是说谎,刘易斯说,我妈妈对我说,你爸爸说就要来带你出去玩了,于是接下来的好几天,我都在整理着自己的小包裹,跑出去坐在门口。太阳落山了,妈妈要把我拉回去,我嚎啕大哭,她就会对我说,别哭了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这就是我的一生:一切都会好起来的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等我长大一点时,我开始想,什么时候,一切才会真正好起来呢?妈妈是个好妈妈,但她没法教我如何成长为一个男人。我的内心时时在尖叫:有没有人能帮我一把?


    其后,桑塞丽娅又生了四个子女,雷成了长子,需要担负起照管弟妹的责任。在他还是个半大孩子时,每天他要给妹妹编辫子,送小弟弟基恩·拉提莫尔——现在他是马里兰大学校队的跑卫——上托儿所,然后自己上学、训练、做俯卧撑做到体力不支,一头栽倒在床边。刘易斯成为卡斯林高中的橄榄球和拳击明星,就和父亲当年一样;每个人看到他时,都会说他真的像极了雷·杰克逊。他父亲的教练布莱恩·拜恩,曾经仔细跟刘易斯讲解过杰克逊在拳击方面所创造的种种纪录。刘易斯说,我把这些纪录贴在了房间的墙上,每晚盯着它们看。这些纪录后来怎样了?一个接一,我把它们全都打破了。每次,我都带着巨大的痛苦,一点一点把纪录给涂掉。当时的感觉好像是:耶!完蛋了!他的名字没办法摆在这项成绩旁边了!这就是我的动力:抹掉他的所有痕迹。
    
在雷读高中时,有一天,桑塞丽娅给他看了一封信,杰克逊已经通过法律途径,要求他的儿子更名为雷·杰克逊。刘易斯置之不理,我绝对不会冠上他的姓,绝不。
    
身边缺少了一个真正的父亲,对刘易斯的影响不可小觑,自从他1993年成为迈阿密大学学生,并且很快在校队崭露头角后,这已经成了一颗定时炸弹。SI试图联系杰克逊,但没有成功,不过桑塞丽娅、迈考尔和他高中时的橄榄球教练欧内斯特·乔都证实,在刘易斯的青少年时期,杰克逊始终未曾露面。但自从他对基督教的热情与日俱增,他对生父的偏见已经有所缓解,基督教中已经有很多这样的故事,而刘易斯也正在亲身经历,当他发现自己如同一片羽毛,被巨大的超自然的力量裹胁着前进时,他唯一能做的,就只有默默忍受,理解自己的遭遇。冷漠的父亲?审判?仇视?他把这些都视作对自己的考验。况且他也渐渐明白,毕竟在他父母的关系中,他无法了解全部真相。迈考尔说,当时他还只是个小孩,父母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,他听来的都不会是最真实的一切。



    在球场上,刘易斯身材矮小却势不可挡。在他为迈阿密大学作战的第一场比赛,他就得到17个擒抱,并且大剌剌地宣布,他将成为校队历史上最伟大的球员。在球场下,他做的事情也是件件具有爆炸性的效力。1994年秋天,他遇到了刚进迈阿密大学读书的迈考尔,她怀着他的儿子——雷三世时,两人大吵一架,结果让刘易斯第一次领教了法律的厉害。一位宿舍辅导员说,她看到刘易斯搡着迈考尔,打她的脸,双手甚至扼住了她的脖子。但迈考尔没有报警,她现在说,假如当时确实发生了什么,那么,她当时的举动也绝对比刘易斯更野蛮。一年后,迈考尔与刘易斯的一个前女友金伯莉·阿诺德发生口角,刘易斯插手,结果阿诺德对学校的警方说,刘易斯抓住她的肩膀伤了她,但最后还是没有起诉他。2000年,她在接受巴尔的摩《太阳报》的采访时说,他并不是一个暴力或者有虐待倾向的男人,至少对我来说,他完全不是。
    
然而在刘易斯的生命中,几乎他所行的每一步,暴力都如影相随。在他出去念书时,十几个他在老家时的好友和亲戚因为各种原因死去,其中一个是在抢银行时被警方击毙。每次刘易斯回家时,好像都要参加葬礼。而在19964月,迈阿密大学橄榄球校队的线卫马林·巴恩斯和他的一位女性朋友,被这个女人的前男友用棒子活生生打死,惨剧正发生在巴恩斯与刘易斯合住的公寓里。在巴尔的摩在选秀中选中了刘易斯的那一天,巴恩斯被安葬。事情过去已经十年之久,可只要是一提起巴恩斯的名字,刘易斯还是会忍不住哭泣。对他来说,这位朋友不仅仅是他训练时的益友;巴恩斯时时催促他前行,告诉他他是如何与众不同,甚至预言了他未来将要面临的困境。刘易斯还清楚地记得,有一天巴恩斯对他说,老兄,总有一天,所有人都会讨厌你的。巴恩斯填补了刘易斯父亲离去时留下的空白。他细心地整理好所有衣物,于是刘易斯也这样去做了。他按时刮除体毛,解释说这样在奔跑时,他的速度会快个0.01秒,于是刘易斯也这样去做了。当巴恩斯死去时,刘易斯有一种感觉,他觉得自己深爱的东西再一次被别人夺走,他只能再一次在门口张望,等待一张永远也不会出现的面孔。在痛苦中,他甚至将墙硬生生打出了一个洞,想着:老兄,连你也走了吗?
    
在与乌鸦队签约后,刘易斯想要再次与父亲建立联系,他给了父亲5000美元。刘易斯说,他花光了钱,就立刻再次人间蒸发。过一段时间,杰克逊就会现身一次,每个看到他们俩的人,都会惊叹父子二人长得如此
相像。刘易斯以为,如果他能够了解自己的父亲,那么,他应该也能更好地认识自己。可是一次又一次,最后他只能无奈地叹息:爸爸,你能不能在每次来见我时,不要总想着要我给你点什么东西?你能不能坐下来,教我点什么?
    1997
年,刘易斯和迈考尔对簿公堂,解决子女的抚养费问题。在那时,迈考尔已经怀上了她与刘易斯的第二个孩子,法庭判决他需要每月支付3800美元费用。次年,随着孩子的出生,每月的费用又增加了2700美元,同时,他还要向一个生下他女儿的巴尔的摩女子,支付总共29700美元抚养费。这样的过程让刘易斯精疲力竭,他曾向母亲说过,孩子的母亲一个个找上门来,令他应接不暇,他恐怕还没找到当父亲的感觉,还是等孩子们大点儿,再与他们相认比较好。可是这也只是他的几句牢骚而已。据迈考尔说,就算闹上了法庭,刘易斯还是尽力做好父亲的角色,竭尽所能花时间与孩子们呆在一起(他有三个小孩在巴尔的摩,另外三个迈考尔生的孩子,与母亲一起住在弗罗里达)。他每天都给孩子打电话,每个周五是他雷打不动与两个女儿看电影的日子,假如是在主场比赛,周末闲下来时,他会把所有六个小孩全接到自己的家里。刘易斯说,我小时候没有的东西,我希望他们全都能得到。他说的也不全对。和他父亲一样,他并没有和孩子的母亲住在一起,不可能每晚都见到孩子们,看着他们入睡。
    
他的世界总是泾渭分明,将所有都发挥到极致——暴力、激情、困扰、胜利——人们对此的反应也就难免有样学样。刘易斯的观点从来都很极端,譬如他认为女人们大多是很狡猾的动物,譬如他认为在美国,黑人在很多人眼里,仍然是黑鬼,再加上他几次惹上官非的历史,很多人也就自然而然地将他视作流氓、恶人。可是也有很多人愿意从别的角度平心静气地观察他,于是,他们看到了
纯洁透澈的,其中就包括了曾经与他有过师徒之缘的辛莱特里。
    2003
年当辛莱特里成为乌鸦的线卫教练时,刘易斯正处在巅峰期,很少有人见过这样的天才:他拥有一个老将的经验、一个年轻人对胜利的冲动,以及前所未有的天赋。可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,刘易斯的姿态放得很低很低,他乞求辛莱特里给他点建议——不仅仅是关于橄榄球的建议。接下来的两年里,他们定期会面,开诚布
地谈心,谈信念、谈家庭。刘易斯说,我们真的会说很多东西,比如说纪律是什么、决心是什么,一个人之所以成其为人,需要具备怎样的东西。无论辛莱特里说些什么,刘易斯都奉为至宝。有一次,他建议刘易斯多用脚踢球,结果在下一次练习时,刘易斯就因为不停尝试教练的建议,双腿抽筋倒在地上。
    2004
赛季结束后,辛莱特里离开这里,加盟旧金山49人,又一次,那种情绪弥漫至刘易斯的心口:无论他需要什么,他都无法最终拥有,人们总会关上门、抛弃他。可是刘易斯此时也已是奔30的人了,他渐渐学会了用理智应对自己的得失。他的牧师布莱恩特,感觉到刘易斯已经领悟到了些全新、对他来说又是必要的东西,牧师说,如果我是个国王,我将对我创造的国土负责。雷·刘易斯已经发现,他必须成为自己的父亲。
    2005
年春天,在消失了许久后,刘易斯再次听说了父亲雷·杰克逊的消息。父亲从佛罗里达西部的坦帕打来电话,说他被女朋友骗了,现在身无分文躺在医院里。当时刘易斯正在他位于佛罗里达南部伯卡雷顿的家中,他本知道自己不该再去理会,可是在最后一刻,他还是决定去找父亲。他叫了一辆车,让司机先去医院接杰克逊,两人约定在刘易斯祖母位于雷克兰市的家中见面。可当刘易斯赶到时,杰克逊并不在那里。他在门外等待了几个小时,然后接到了一个电话:他的父亲不会来了。
    
深夜,
在开几个小时车回家的路上,刘易斯本想控制住自己,他不停地自言自语:坚强一点!可是他做不到,一路上他痛哭流涕、浑身颤抖,好像所有信念、所有力量都在那一瞬间从他身体内抽离。脑海里翻腾着的,是一句熟悉的话:这是最后一根稻草。我完了。




    
上帝知道,这不是一条平的道路。可是谁又能说它一定得是呢?刘易斯反复研读大卫王的故事,当年还是孩子的大卫用投石机杀死歌利亚,成为大卫王,而且他也遇到过女人的麻烦。他研读约伯的故事,体会上帝加诸他身上的重重考验。如果2000年发生的插曲,也是假上帝之手,对他进行的考验呢?要知道,他毕竟是从监狱走到到超级碗的大舞台,在牢狱之灾后,上百万人关注他,所以,他反而比过去更出名,发出更强大有力的声音。雷·刘易斯知道人们会如何积极回应他,只要挥一下手,他就可以让7万陌生人为他尖叫。   
    
所以现在,刘易斯情愿以更坦然地态度接受一切。上赛季人们认为他已经脱离了橄榄球的核心圈,觉得他已经不行了。而乌鸦的主帅比利克和总经理纽瑟姆则把他赛季后对球队的批评,总结成是与球队讨价还价的伎俩,因为在2005赛季开始前,他曾想与球队重新谈判他于2002年签订的七年5000万美元的合同。在他要求球队增加后卫力量时,人们叫嚷着要把刘易斯交易走;在他质疑球队对于胜利的渴望时,人们认为他是个愤怒中年。迫害是刘易斯对这些事件的形容词,这个字眼再一次证明刘易斯的神经质,也证明了他自己对于宗教的认识:他们单单选中了
一个来对付,而这,应该就是上帝的安排。
    
然而质疑很快消失。巴尔的摩最终还是听从刘易斯的建议,在第一轮选秀中选中了后卫哈罗提·纳塔。接着,
吸引迈克内尔来乌鸦队中,又是刘易斯起了关键作用。20062月,刘易斯曾经球队老板史蒂夫·比斯科蒂说,给我点证明,让我看到我们真的有机会再拿一次超级碗,否则,就放我走吧。
    “
说真的,你觉得我能怎么做呢?刘易斯说起别人对他的批评,以前人们拿来赞扬我的东西——成为一个勇气十足的领袖——现在你们却拿来把我钉在十字架上。我做了你们要我做的东西,直截了当地说出事实,妈的,我再也不能忍受球队这样下去!结果突然之间,球队就跟大家说,雷主要是不满我们给他的薪水。我从来不是为了金钱来打橄榄球,可是现在,我反而这么见钱眼开了?
    
是的,再次出现了这个词:钉死在十字架上。这不是个口误。刘易斯自然还没狂妄到把自己当作耶稣再世,可他确实有点相信自己是个先知,如果需要为此殉难,那就让死亡早点到来吧。他说,上帝让我去做人所畏惧之事:说出事实。没错,事实就是,种族歧视仍然存在。仇恨每一天都存在。我不害怕。假如最糟糕的事情,是被人杀死,那就杀死我,将我送上天堂好了。
    
这是异想天开吗?也许吧。但确实仍然有很多对雷·刘易斯不那么友善的人。这个赛季,就在乌鸦
队的一场比赛,他的三个儿子站在乌鸦队的更衣室门外,身穿着印有父亲名字和号码的球衣。一个女人走到孩子们的妈妈身边,啧啧道,你怎么能让你的孩子穿上杀人犯的球衣?
    
五个星期后,在巴尔的摩,情况却有些不同。在这天的比赛中,乌鸦输给了卡罗莱纳,而且在争斗中迈克内尔摔成了脑震荡,但刘易斯的擒抱数仍居球队之首,而且现在他全家人都来到了家庭包厢。孩子们全都在现场,四个男孩两个女孩,一齐在他腿间跑来跑去。给我看看你们的肋骨!刘易斯对其中两个男孩说,他们掀起球衣,他大笑起来对儿子们说,你们还得多做点俯卧撑和仰卧起坐。
    
孩子们跑向大厅,刘易斯低吼道,谁知道我的生日是哪天?
   “5月25日……
不对,是15号,一个孩子说。“1975年!另一个尖叫着补充。
   
现在,握紧你兄弟姐妹的手。
    
一群人走到了电梯前,刘易斯的母亲、妹妹和朋友们尾随其后。球场外围起了一道屏障,几百个球迷站在那里,等待着刘易斯。一个巴尔的摩市的警察走到前面,问他,你希望我陪你走出去吗?
    
他沉吟几秒钟,然后说,不用了。
    
在体育馆里,刘易斯站在大门
,身边是他的孩子们。球迷们透过玻璃看着他,已经有心急的人准备越过栅栏找他要签名或者合照。走吧,他说着,推开大门。有罪的人迎面走入午后的阳光中,投入芸芸众生的怀抱。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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